李臣园
六朝繁华如梦寐。金陵王气,秦淮烟雨,曾令多少梦中人陶然。南京城往北的金牛山,顶着明朝朱皇帝的光环在风雨中飘摇了好几百年,如今这座充满神秘色彩的小山已被政府开发成了旅游胜地。
我的家距离金牛山仅有三公里的路程。虽然小时候嬉戏游玩间,我的足迹踏遍了山的每一个角落,但是,随着长时间在外地上学和工作,算一算,已经有十好几年没有踏进这座山了。前不久,在我几个学生的强烈恳求之下,我携着他们算是故地重游了一把。
山因名人而生色,因岁月而动人。下面这个故事,被我多次在课堂上讲过,让我过去的学生和现在的学生对此心驰神往。
相传明太祖朱元璋少年时曾在此山为财主舅舅放牛。儿时的朱元璋顽皮大胆,一天和别的孩子一起放牛,大家伙说饿得慌,便去找东西吃,却怎么也找不着。朱元璋说,活人还能被饿死?眼前不就有食物吗?于是他偷杀了舅舅一条牛,吃完后将牛头放在山的西边,牛尾放在山的东边,令此山变成一头牛,并骗其舅舅说牛被埋进土里,出不来了。待其舅舅找上山时,牛头仰天嚎叫,牛尾摇曳不停,果然山上有牛在应,金牛山因此得名,金牛山不仅山形似牛,头、颈、鼻、尾宛然如生,特别是牛鼻处有两孔泉水自然流出,朱元璋说是他在拽牛时把牛鼻子拽豁了。
“历史就在身边。”我的一学生感叹道。是啊,历史就在身边,可是历史的血腥与杀戮却是他们面对着云蒸霞蔚,峰峦耸秀的美景如何也想不到的,我没有破坏在他们心中很浪漫很美的故事,却不止一次地想,这么一个小孩,杀一头比自己体形大几倍的牛,不费吹灰之力,饶是胆大鲁莽,却也是极其残忍的。几十年之后,这个流泯皇帝的酷刑与暴政是否就带有童年时候的痕迹?
入冬的天气,似水新寒,出门仰望卧牛汲水,久闭的心扉再次被叩响。
明朝初年,部分百姓因为逃避过重的赋税,隐匿为僧,朱元璋得知后便命令有司把这些人抓起来,活埋在土中,只露出脑袋,刽子手使用利斧一下砍去,人头逆风飞扬,蔚为壮观。朱元璋对这种极刑还不满足,继而又发明了另外一种骇人听闻的酷刑——抽肠,即用铁勾子深入人的体内,把肠子钩出来,然后再在肠子的一端系上石头,手一松,人就会死,且极其痛苦。
杀人如杀牛,而牛之如草芥,且手段如出一辙,残忍之极,令人发指。
崇高与卑微常常是杂糅并存的,朱元璋没有任何背景,徒手夺天下,亲手创立的一些重要制度影响到近现代几百年,矫元朝之失,赢斯民小康,不能不说其出类拔萃,王中之王,然而其涂毒生灵,变态残忍,苛刻百姓,最终激起百姓怨声四起,狼烟不断,又不能不说是其失败与悲哀。
这样想着,不觉就来到了山脚底下,数年没有仔细地端详她了,今日可得好好看看金牛山真面。
山的确很美,站在山脚仰望,只觉浓荫翠浪,遮天蔽日。从牛尾登山而上,奇松异石随处可见,阵阵花香扑鼻而来。偶有一两只鸟儿飞过,我们都欢呼雀跃。毕竟不是名山,奇特之处不多。牛尾有一仙人洞,相传有两个仙人曾在此洞下棋,如今洞内石桌、石凳隐约可见,算是一奇观。行至牛臀,有一石床,年代已久,据说是朱元璋小时扮皇帝时用的,朱元璋扮演皇帝时别的孩子给他磕头,他坐在石床上稳稳当当,轮到别的放牛娃当皇帝,朱无璋只要在地上一磕头,坐在石床上的小孩就会滚下来。真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。
往上行至牛后背,有一轿子石,传说是朱元璋娶新娘时的轿子,来往游客,尤其是青年男女都爱到轿子上坐一坐,据说可以夫妻恩爱、天长地久,我想到了朱元璋对其结发妻子后来的马皇后的确情深义重,恩爱有加时,我便对其少了一分憎恨,多了几分好感。我们当地的老百姓是非常淳朴、厚道的,因为和金牛山的这点渊源,对朱元璋的评价比较高,并且赋予了小山一个又一个美丽的传说,只有我们在孩童时,听老人讲,如果不是朱元璋坐山头数漏了金牛山,我们这儿就是明代的都城了,还多少有点耿耿于怀,想着这些美丽的传说,望着周围的苍松翠柏,嫩绿枫楠,我感到我先前那个沉重的想法,似乎与今天的游玩有点格格不入了。
其实,退一步讲,历史毕竟是历史,我们不能忘记历史的沉重与沧桑,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让历史在今天焕发出青春和光彩。朱元璋是残忍,可是他也是一条真正的汉子,在中国的历史舞台上,还真离不开这样一些人上演的一幕幕话剧。我想与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男人,都应该值得大书特书,不是有人说过,男人是山,女人是水吗?挺拔、坚强、庄重、威严是山的品格,更应是男人的品格,踏着登山的石阶,我似乎感觉到金牛山强劲的心跳。
爬上山顶的感觉应该是最美妙的。孔子“登泰山而小天下”,杜甫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。”毛泽东“横空出世,莽昆仑,阅尽人间春色。”我也想在我学生面前卖弄出一首诗,来表达我难以表达的心情,但没有成功,水平太差。倒是我想起了朱元璋在山头写的一首打油诗——《金鸡报晓》,“鸡叫一声撅一撅,鸣叫两声撅两撅,三声唤出扶桑来,扫退残星与晓月。”诗句虽粗俗,却也壮志凌云豪情冲天。
金光禅院是金牛山顶唯一的建筑,规模不大,在日军侵华时,曾被日军焚毁,后经当地老百姓自发筹款在原址修建,重盛了香火,每年六月十九、九月十九逢香期,很多人都会买一柱香进去朝拜,金光禅院和它西南方的招贤禅寺(此寺在我老家月塘,据传是南朝四百八十寺之一,距金牛山五公里)遥相呼应,构成我们那儿一道独特的风景。
黄昏渐至,我们一行进去一会儿就出来了,我们来到了牛脊的望江亭休息,回首翘望,山色如黛,寺在山中,真像一幅绝妙的水墨画,又像一优美的抒情诗。
望江亭是寺西下方向的一个小亭,画栋雕檐,翩然欲飞,“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”。站在望江亭上,看落日的余晖洒在环山的金牛湖面,真是流光溢彩,美不胜收,沈宣修有词,“斜日衔江,围山欹陌”,真如画中仙境。
片刻,我们继续行路,下山的路上,随处曲径通幽,空灵深邃,我们的心情也更加欢快了。最后我们来到了大家期待已久的地方——牛鼻子,果然有两股细流涓涓而出。双手抚摸着小溪温暖而柔软的肌肤,未啜饮已感到沁入心脾。牛鼻子还有另外一个美丽的名字,叫喜客泉,说当您拍手呼唤时会有大量泉水涌出,似海龙吐珠般优美壮观,客至泉喜,故称喜客泉,当然,这也是故事。
渐渐地,天色已晚,我看了看表,与预算的时间基本吻合,我们便结束了这次旅游。
回去的路上,我被金牛山的美景和大家的情绪所感染,也渐渐能够释怀,历史只不过是穿过爱恨情愁的优柔,穿过变幻莫测的巧合,最后溢满花香的季节,我们大可不必束缚其中而不能自释,我们游的是山水,不是历史,也无意评论历史,我们只是山外行人。